往事并不如烟
读《往事并不如烟》有感
胡林霞 2008/08/20
07年圣诞，在香港的“榆林”书局看到章诒和写的《伶人往事》，犹豫了很久，还是没买，主要是担心在机场无法过安检，回来后一直心存遗憾。4月中旬，同事让推荐几本书读，第一个映入脑海的，就是章诒和的《往事并不如烟》，纵然因为种种原因，再版的文字已经做了很多的处理，但是，这本书还是值得一读。
记得06年朋友推荐我看读这本书时，话语里透着对作者的敬仰、对时代的追忆以及岁月无痕心有泪的无比沉重，多次通读这本书后，深感朋友的话语并不是故做深沉，他是被作者平实述说而感动。作为读者，虽然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，但却能从作者的陈述中，感知到特定历史条件下，纵使饱读诗书，也会留下无尽的无力与无奈。书的开篇是作者的自序，摘录如下：
我想，这些昔日贵族活在今天，日子太难，心也太苦。……
这本书是我对往事的片断回忆，但它不是完整的回忆录。
曾经，最珍贵和最难得的个人活动，便是回忆。因为它是比日记或书信更加稳妥的保存社会真实的办法。许多人受到伤害和惊吓，毁掉了所有属于私人的文字记录，随之也抹去了对往事的真切记忆。于是，历史不但变得模糊不清，而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被改写。这样的“记忆”就像手握沙子一样，很快从指缝里流掉。从前的人什么都相信，相信……后来突然又什么都不信了。何以如此？其中恐怕就有我们长期回避真实、拒绝真实的问题。
我这辈子，经历了天堂、地狱、人间三部曲，充其量不过是一场孤单的人生，没有什么意义和价值。我拿起笔，也是在为自己寻找继续生存的理由和力量，拯救我即将枯萎的心。而提笔的那一刻，才知道语言的无用，文字的无力。它们似乎永远无法叙述出一个人内心的爱与乐，苦与仇。
寂静的我独坐在寂静的夜，那些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，眼窝里就会涌出泪水，提笔则更是泪流不止，毫无办法，已成疾。因为，一个平淡的词语，常包藏着无数寒夜里的心悸。我想，能够悲伤也是一种权利。
往事如烟，往事又并不如烟。我仅仅是把看到的、记得的和想到的记录下来而已，一共写了六篇，涉及八个（不包括我的父母）。这些人，有的深邃如海，有的浅白如溪。前者如罗隆基、聂绀驽，后者如潘素、罗仪凤。他（她）们有才、有德、有能，个个心比天高、命比纸薄。可说而不可看，或者可看而不可想。其实，不论贵贱和成败，人既不应当变为圣像，也不应当遭受藐视。
书是献给父母的。他们在天国远远望着我，目光怜悯又慈祥。
……
历史就是历史，它能写进人们的思想里，也会随着血液的脉膊而跳动。在章诒和的书里，往事意味着苦难，在阅读时，只要你稍懂历史，你就会和作者一起，一遍又一遍、一次又一次，不断的面对伤痛与苦思，不断的面对追问与自责。于是，回忆又重新拾起了那些让它定义为回忆的属性——只是，在一个总是任意地篡改与抹去苦难的时代里，对苦难的回忆，往往又会是一次新的苦难，但回忆也会温柔地撞击以至呼唤我们左顾右盼的双眸，让我们凝视，让我们屏息，那曾经苍白而丰富的真实生活，便会由心底升起，有定而无定，在这样张合之中，真的有必要来梳理我们的情思漫意，让这些鲜活的记忆跃出，审慎麻木的面容和心灵。
这本书的苦难记忆，没有在一个国家或者民族的高度去叙述，而只是将身边的事清晰地记录下来。对于作者而言，她在写下这些字句的时候，一定有着强烈的价值评判，但它却没有选择像将这些事一一赘述，再意味深长的做一番点评，让读者在字里行间中秤起爱与憎的天平。很多的章节里，章诒和都在默默地讲述，一件事一件事的慢慢述说，读的过程很安静，但是每一段文字过后，却使得我不得不合上书本，闭上眼睛长出一口气，郁闷并不来自于作者的文笔，而是真实事件中，作者舒缓道出的是不见血的腥风、不见泪的苦雨，很多时候，作者都会默默地质疑，从很多的段落中，都可以感受到作者深沉的感情，认真的品味这种感受，因而显得亲切，又更能打动人心了。书中大都是用平淡的词语在陈述，但这些增淡的词语，却承载了太多的含义，语言和文字似乎永远无法叙述出作者内心的爱与恨，历史的长河中，包含着无数种漫飞的情愫，这种种复杂的思考又常常让作者难以自已，无力与无奈也就真的不是本真的表达，我想，特定的年代、特殊的背景，不能自已也会是一种权利。随着书页的不断翻动，常常的，我会在寂静的夜里趴在阳台上，仰望夜空，一些人生的起落、一些人格的转换、一些人性的亦步亦趋会无限制的随着遥想而放大，就这样在心灵里，不知不觉的积蓄，莫名的会潮湿眼眶和思绪，悠长的叹息更是不期而至，鞭挞夜的影子……
《往事并不如烟》记载的，是属于20世纪中叶那批知识分子的苦难。稍有历史的人都知道，那样的时代，是中国的知识分子最为痛苦，灾难最为深重的一个历史时期。知识的权威打倒了，知识分子的尊严没有了，甚至连作为人的基本权利也被剥夺了。在社会运动的浪潮中，知识分子成为国家叙述中最为腐朽与落后的代名词，成为“依附于工农这张皮上的”边缘群体，在一个连生存权利都需要向人乞讨的时代里，价值观也罢，责任感、判断力也罢，逻辑也罢，那些构建起知识分子整个思想体系的要素，便连存在的意义也消失了。可是，即使在近乎于肉体消灭的灾难面前，这一代的人们，却依然怀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，依然怀着与对国家、对民族深沉的爱，他们不会怀疑这责任与爱的正确性，因为智慧让他们坚信自己的判定。但智慧，早已属于那个时代的尘埃，于是，这责任与爱愈深，他们的苦难也就愈深。
那个时代的中国，对于知识的一种犯罪，便是对知识分子进行生活控制。让你虽有所思，然衣食住行日日都需要向国家讨要，知识的自由与独立无从谈起。中国的国家话语，号召所有人都服务于庞大的国家机器，于是，本应是独立的知识，本应有独立之人格的知识分子，都被强有力的政权国家化了。那些为国家所用者，自是生活无忧；而被国家边缘化者，同时也就在生活的边缘挣扎了。知识知识分子终究是人，而在中国，连人之为人的最基本的需求也无法通过自身的知识得以满足，那么知识分子，就是无法靠自己生存的人，也就宿命般的“依附在工农这张皮”上了。看着章诒和书里的人们，哪一个不是满腹经纶，然而哪一个又能超然世外，独自做着自己的思考呢？即便是因反右荣耀的史良、胡愈之，即便是政治生命终结而生活还算富足的章伯钧，即便是与政权素无瓜葛的康同璧或者潘素，即便将珍藏捐于国的张伯驹，他们哪一个的荣耀与富足靠的是自身的知识与思考，而不是靠着国家的施舍与赏赐呢？也许，对于投身仕途的知识分子，自是需要担当政治生活的巨大风险，他们既曾得青云之风光，自应想到失足的踉跄。然而，那些成天远离政治的人们，那些承受着罪恶却甚至没能留下自身苦难记忆的人们，他们不仅面对着政治权力的收缴，更面临着生活的背叛、情感的孤独，他们的无辜，总该让人痛彻心扉的……
写到这里，原本应该结束这篇书评，但却有一个词怎么也无法释怀——玻璃，真的，章诒和的书真的象一块玻璃，当外面的世界充满光亮的时候，你可以透过书页看到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；而当外面的世界逐渐黑沉的时候，玻璃会成为一面镜子，一面虽然模糊但却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的镜子，它映照的，是对着镜子的人与事，同时也有那一段并不如烟的往事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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